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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靖|凡尔赛是怎样建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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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靖|凡尔赛是怎样建成的

《太阳王:凡尔赛宫的路易十四》,[英]南希·米特福德著,杨靖 / 李江爱译,上海人民出书社,2021年5月版,288页,70.00元
杨靖|凡尔赛是怎样建成的

法国凡尔赛宫
文︱杨  靖

凡尔赛宫建于十七世纪六十年代至十八世纪初,耗时近半个世纪,是当时欧洲以致天下规模最为弘大的修建项目之一。在法国大革命彻底改变法国政治和社会布局之前,此地曾是三代法国王室的寓所。照英国传记作家南希·米特福德(Nancy Mitford)在《太阳王:凡尔赛宫的路易十四》(杨靖、李江爱译,上海人民出书社,2021)一书中的看法:这一富丽堂皇的修建不光是太阳王个人演出和自我型塑的时尚运动艺术,更是他为树立和巩固绝对独裁而采取的巨大政治举措。
1661年,秉政多年的权相兼枢机主教马扎林(Cardinal Mazarin)病逝,路易十四(1638-1715)开始“亲政”,他效仿的对象是表兄英王查理二世。查理二世复辟后亲理国政,被视为欧洲君主范例,也引发起路易十四的争强好胜之心。根据伏尔泰在《路易十四年代》中的论断,自即位之日起,这位君主便发愤“要在国外受人尊重,在国内实行绝对统治”。换句话说,他要使用“绝对权利”,而绝不愿与任何他人分享权利——在偌大的凡尔赛舞台之上,包罗王弟及王太子在内的全部人皆为副角,唯有太阳王熠熠生辉。从这个意义上说,凡尔赛宫不光是路易十四实现宏图雄心的途径和本事,也是他生存的目标和生命的一部分,正如他不止一次宣称的那样:“凡尔赛宫,就是我。”(一个半世纪后,福楼拜名言“包法利夫人,就是我”命题立意亦如出一辙。)

兴建凡尔赛的直接动因听说是受到权臣富凯(Nicolas Fouquet)的刺激。接替马扎林担当财政大臣的富凯——高乃依在悲剧《俄狄浦斯》(1659年)前言中称赞他“不光羁系财政,还羁系着文学”——在沃子爵城堡(Vaux le Vicomte)竣工之日,为表忠心,恳请国王驾临,不意却招致灭顶之灾。“富凯恣意夸耀,极尽奢华,宴请的来宾和修建风格都远在国王之上”——其修建总耗资一千八百万里弗尔(livre),当晚出席宴会高朋多达六千人,餐桌摆放尽为金银餐具。同时,为宴饮助兴,又上演莫里哀笑剧《讨厌鬼》(Les Facheux)和吕利(Giovanni Battista Lulli)的芭蕾舞剧,并举行隆重焰火演出,令人叹为观止。但时隔三周,这位富可敌国的显贵即以贪腐罪名被捕入狱,其资财悉数充公。
路易十四对王公贵族的悔恨由来已久。1648年,以孔代亲王(Prince de Condé,1621-1686)为首的“投石党”人(the Fronde)在巴黎高等法院(Parlement)贵族支持下发动反叛,王室被迫出逃。年幼的国王颠沛流离,饱受惊吓,并留下生理创伤,发誓掌权后肯定克制贵族豪强,一雪前耻。因此,兴建凡尔赛宫(其规模远胜富凯豪宅),一方面是借此表明,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与国王不相上下(更不消说僭越),以此彰显王室的威严和光彩;另一方面也是以此为金丝鸟笼,起着羁縻贵族的作用:没有国王的恩准,谁也不能私自返回封地。
固然,举天下之力构筑凡尔赛宫,路易十四也有国际形势的考量:纵观欧洲大陆,大帆海期间以来独领风骚的西班牙帝国正在灵敏衰落,德意志和意大利仍处于小公国林立的割据状态,皆难构成威胁;在巴尔干半岛,强大的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受奥斯曼土耳其人管束,也自顾不暇。唯有隔海相望的英格兰能与法国相抗衡——在安排王弟迎娶英国公主亨丽埃塔(Henrietta)之后,本来便具法国血统的斯图亚特王朝查理国王与路易十四更是亲上加亲。对路易十四而言,改变欧洲大陆均势、由法兰西称霸一方的机会已然成熟。熟读史书的国王深知,征服欧洲列强,除了强大的军事气力,文化艺术方面的“软气力”也必不可少——用麦考利勋爵(Lord Macaulay)的话来说,即“对周边国家灵敏创建起像罗马对希腊那样的政治统治力,和像希腊对罗马那样的文化统治力”。而凡尔赛恰恰可以成为这种统治气力的一个明显标记。
凡尔赛本来是一座小墟落,与巴黎相距十余英里,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抵达都城。选择如许一处穷山垩水为新都,引发朝臣猛烈不满。照汗青学家的观点,路易十四故意挑选一个极有大概是“最糟糕的地点”来营造他的宏伟宫殿,目标在于“以此证实他的意志强过凡间万物”。但这一观点显然忽略了这位君王极富感性的一面:这里是他父亲昔日狩猎暂驻之地。在他孩提期间,曾多少次跟随父王路易十三在此流连驻足。大概受到父亲的影响,路易十四不绝向往自然和乡野,对逼仄的巴黎(贵族权势盘根错节)颇为厌倦。因此,这一决定不光寓含高度的情绪代价,也借机向臣民宣示国王“不忘初心”——最显着的例证是,当计划师将原址拆建的规划图呈请御览时,路易十四立即严令整改:先王狩猎小屋不光不能被拆除,而且必须加以扩建,由于“我的心愿是留住父亲在我心中的追念”。
在国王的切身指挥和领导下,凡尔赛宫项目隆重开工。最初几年,路易十四本人也常常居住在这里,每天与脚手架为伍,和石膏粉尘打交道。诸位大臣向国王看齐,自然也不敢玩忽怠慢。整个工程动用了三万余名工匠和六千余马匹,土石和花木则从天下范围内征集。为确保凡尔赛宫的创建顺遂举行,路易十四下令,十数年内法国全境克制其他新建工程使用修建石料。凡尔赛宫项目于1661年破土动工,1689年主体工程竣工,1710年配套工程完成——五年之后,路易十四辞世。
在项目创建过程中,有三位艺术家居功至伟,他们分别是画家夏尔·勒布兰(Charles Le Brun),园林师安德烈·勒诺特尔(André Le Nôtre),以及总计划师路易·勒沃(Louis Le Vau)。勒布兰“在绘画、挂毯和雕塑艺术方面拥有精深的工艺和高超的聪明”,他重要负责宫殿表里“墙壁的装饰,包罗风雅的神话人物壁画和雕像”。勒诺特尔是法国压倒一切的园林和景观计划师,他的一项困难使命是负责将天下各地的沃土佳木和奇珍异石运至凡尔赛宫,构建凡尔赛宫苑。勒沃是凡尔赛项目标筹谋者,也是具体实行者。他严酷依照路易十四的旨意,将先王的狩猎小屋扩展为宫殿主体,在两翼辅以“嵌套”(envelope)布局,并在宫院表里广植奇混名树,使得整个宫殿看起来像一座大花圃。在这座大花圃中,草坪、花圃和花坛修剪得整洁划一,宫墙表里雕塑林立,人行道两旁郁郁葱葱、灌木篱墙高耸入云,尚有多少造价不菲的喷泉粉饰其间。
相比于外部景观,凡尔赛宫的内饰无疑更令人心旷神怡。以镜厅(Galerie des Glaces)为例——这是勒沃继任者芒萨尔(Jules Hardouin-Mansart)的佳构——其天花、地板及落地窗皆饰有玻璃镜面,交相辉映,竹苞松茂。门厅走廊装点工艺一流的法国挂毯,室内收藏文艺复兴以来欧洲名家画作,廊外花圃中矗立“阿波罗战车”巨幅雕像——这是雕塑家图比(Jean-Baptiste Tuby)向凡尔赛宫竣工仪式的“献礼工程”。国王对镜厅情有独钟,风俗于在此访问外国政要(包罗热那亚总督、暹罗和波斯大使等),以此作为夸耀。毫无疑问,如果将凡尔赛宫比作王冠,镜厅便是王冠上最为耀眼的宝石。
固然,以上这齐备营作,都离不开强有力的财政支持——时任财政大臣科尔贝(Jean-Baptiste Colbert)才是这一工程的幕后好汉。他不光负责调拨项目资金,同时也到场具体方案计划。科尔贝是扳倒富凯的头号功臣,深得国王宠幸。路易十四欣赏他的本事,更欣赏他的忠心。自凡尔赛立项之日起,这位大臣便将其视为职业生活头等大事。由于他深知,这一项跨世纪工程,不光关乎他个人政治生命,更关乎法国前程运气。
对于国王的想法,没有人比科尔贝推测得更透彻。路易十四空想构筑一座风雅绝伦的豪华宫殿,作为他统御群臣的绝佳场所(君臣旦夕同处共居,是他的一大政治发明),因此无论构筑过程耗时多长、耗费多大,也不会丝毫动摇他的刻意——在国王规划的宏伟蓝图中,凡尔赛宫终极不光会成为整个法国的政治中央,还将会成为整个欧洲的文化艺术中央和时尚之都,并在天下范围内产生深远影响。
作为法国王权绝对独裁王权的象征,凡尔赛宫宏伟壮观,令人敬慕,但正如米特福德所言,除了光辉的一面,它着实也象征着法国贵族生存中的隐暗面。在本书后半部分,米特福德以犀利的笔触,将凡尔赛宫最光鲜照人同时也最不堪入目标一面毫无保存地展如今众人眼前。
以宫墙表里各处着花的喷泉为例(喷头多达一千四百余个),其用水总量凌驾整个巴黎(而巴黎市民当时常因缺水而抱病)——国王雅好观赏喷泉,所到之处肯定泉眼四开;然而苦于流量不敷,科尔贝只得命人预先匿伏在国王经行处,提前开闸放水。一俟国王脱离,立即关闭龙头,以节流用水。终极,在听取专家意见后,科尔贝下令制作一座由十四个巨型水轮和两百多个水泵构成的大型机器装置,云云一来,可以实现从塞纳河向王宫喷水池直接输水。这一“北水南调”工程耗费惊人,也充实表现出科尔贝“以天下奉一人”的治国理念。
自1682年国王下令宫廷由卢浮宫正式迁至凡尔赛后,路易十四对贵族和朝臣的控制越来越精密,与此同时,王公大臣对他的依赖和敬畏也日甚一日。宫廷繁琐而刻板的礼仪时候提示来自内廷的朝臣和外省的领主:不可须臾忘却本身臣属的身份;宫廷逐日的消闲娱乐(包罗舞会、宴饮、赌场)令人陶醉不能自拔,无形当中也消解了贵族的意气;别的,宫廷又订定极为阔绰奢华的标准(细化到服饰车马以及仆役数量),而且这一标准不绝节节攀升,令贵族应接不暇,以至于不得不靠举债维持体面。逃离凡尔赛是不可想象的,正如一位朝臣哀叹的,“世上最悲惨之事无过于阔别宫廷”。
固然,对于甘心臣服之人,国王会大加赏赐(封地、爵位以及官职)——其数量之巨每每超乎想象。于是朝臣争先恐后以博取宠幸。昔日反叛之臣,一变而为入幕之宾,再也无心/无力挑衅国王权势巨子。对于当年以“清君侧”(铲除马扎林)旗帜为叛军背书的巴黎高等法院,国王也绝不姑息。他诏令大幅淘汰高等法院的“谏诤权”,并严禁高等法院“非法”聚会会议,妄议朝政。当后者依附古老的政治传统夸大国王与贵族“共治”时,为首的一名法官被投入牢狱,别的多少人遭到放逐。以后之后,本来锐意效仿英国上院,计划以“王在议会”对王权加以限定的巴黎高等法院冷静无言,彻底沦为一件摆设。他们明白,国王通过遍及宫中府中的谍报网,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乃至拦截他们的信件。一旦发现或人以批驳口吻议论朝纲,此人的政治生活旋即宣告竣事。巴士底狱大概是他最荣幸的归宿——对付异见分子,国王所需不外一封空缺“密札”(Lettre de cachet)而已。
随着年事增长,困惑病加重,路易十四变得越发独裁。他喜好朝臣列队向他恳求封赏:对方越是窘迫失态,他越是暗自得意。某一次,一位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军官结结巴巴地恳求恩赐,末了着实无以为继,干脆说道:“陛下,我在您的仇人眼前不会像如许哆嗦的。”——于是,“这个人绝不费力就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照圣西蒙公爵在《追念录》(Memoirs of Duc de Saint-Simon)中的看法,“路易十四的虚荣心永无止境且绝不克制”,简直到了“恬不知耻”的田地。唯逐一次例外,发生在法兰西学院。学院每年有奖论文标题起首必要呈报国王审定。此中有一年呈请国王审阅的标题是:“国王的全部美德中,哪一种更值得崇拜?”——听说看到这一课题,国王酡颜了起来。
宫廷生存以高度程式化的风俗和礼仪为特性,旨在夸大“太阳王”至高无上的中央职位,因此包罗王后及历任“钦定情妇”——拉瓦利埃(Louise de la Vallière)、蒙特斯庞夫人(Madame de Montespan)和曼特农女侯爵(Marquise de Maintenon)等也只不外是国王的衬托。像其他宫廷一样,凡尔赛的“宫斗”也非常触目惊心。蒙特斯庞夫人为“固宠”向神通广大的蒙瓦森夫人(Mme Monvoisin)求援——后者通过调制春药和黑弥撒(Black Mass)助其圆梦,同时大发横财。许多时间,即便东窗事发,当事人每每也能逃出法网。国王新宠丰唐热小姐 (Mademoiselle de Fontanges)古怪殒命,牵引出污名昭著的王宫投毒案(L'Affaire des poisons)。一开始国王下令一查到底,厥后担心连累甚广,有损宫廷颜面,乃遽然下令巴黎警员总监克制观察,乃至私下颁发特许诏令,暗助主事者叛逃国外。从这一角度看,在太阳王神圣光环之下,外表光鲜的凡尔赛宫究竟上无异于罪行的渊薮。
根据米德福德在书中披露,在凡尔赛宫大功告成的那一年,巴黎的冬天糟糕透顶:天气严寒,作物歉收,面包代价上涨十倍乃至不止,数百万大众食不果腹。即便云云,路易十四出于王室尊严和个人虚荣,却独断专行将法国拖入一场扑灭性的战役,即西班牙王位继续战。这位一直崇奉“武统”的君王,像十八世纪的腓特烈大帝一样堪称“战役呆板”——在他七十余年统治期间,法国有五分之三以上时间与欧洲邻国处于敌对征战状态。
这位一手将法兰西带上光辉极点的太阳王,在他去世之时留下一笔二十六亿里弗尔的巨额债务(根据伏尔泰的换算,到《路易十四期间》发表的1750年代,其总额已高达四十五亿)。他的继续人路易十五始终无力摆脱这一极重的汗青包袱;到路易十六期间,变本加厉的财政危急终极引发了法国大革命——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以为路易十六统治时期是法国“旧君主制最繁荣”的时期,同时信托路易十六被斩首是为他的先祖“还债”,原理或正在于此。
法国当代著名汗青学家皮埃尔·古贝尔(Pierre Goubert)在《路易十四和两万万法国人》(Louis XIV et vingt millions de Français)一书中对路易十四期间的总结最发人深省。该书显现路易十四对权利的痴迷和对虚荣的渴望致使大量臣民陷入一种“原始的、无当局的悲惨状态”:《南特敕令》废除后,五十多万新教徒带着他们的武艺和对国王的愤恨逃离法国,成为天主教法国与德英荷等新教国家战役的导火索;毫无须要且毫无控制的比年征战使得法国经济阑珊,生齿也出现大幅度降落(从两千一百万降至不敷一千九百万);金碧光辉的凡尔赛宫殿更是由法兰西的民脂民膏和累累白骨铺设而成。正如这位汗青学家所言,凡尔赛宫,连同埃及的金字塔、希腊的万神殿以及东方帝国的皇家陵园——“背后满是耸人听闻的恶行!”
在《太阳王》末了一章,米特福德具体记述了路易十四及其继续人的一番长谈——这两位加在一起统治法国长达一百三十一年的君主末了一次严厉地注视着相互——路易十四的原话是:“我的孩子,你将成为了不得的国王。不要像我一样着迷于大兴土木和发动战役。相反,你要与你的邻人宁静相处。记着你对天主的责任与使命,使你的臣民都敬服天主。要善纳良言,积极让你的子民免遭痛楚,这是我没能做到的。”
“自此以后”,正如南希·米特福德在她关于路易十五期间的传记《蓬帕杜夫人》末了地方言,“凡尔赛宫陷入了无边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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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汹涌消息·上海书评》,接待点击下载“汹涌消息”app订阅。点击左下方“阅读原文”访问《上海书评》主页(shrb.thepaper.cn)。

来源:http://mp.weixin.qq.com/s?src=11&timestamp=1626939012&ver=3205&signature=lGBaZNZZ3gM6shZENhOyO2oVzPUcWe7xrNxGJkJlcFeeiNvXa5atyfSaUKFOl9SXwZYeiMQPVej6gzl585NcnUC-V0dzu9H0pzb3bvktP7RV-USMQRLw8JlTjlm7RuAQ&new=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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