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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宁老师丨一位满怀责任心的语言学家——纪念胡明扬先生逝世1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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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会员 发表于 2021-7-22 11:18: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2021年6月22日,是语言学家胡明扬老师逝世10周年的日子,为了吊唁这位对语言学研究和教学有多方面贡献的语言学家,王宁老师把她的3篇关于胡明扬老师学术先容的文章综合为下面的文章,由“章黄国学”发表。


一位满怀责任心的语言学家
——吊唁胡明扬老师逝世10周年
文丨王  宁

北京师范大学古汉语研究所


10年前,胡明扬老师在病后的很短时间里忽然辞世,这位为中国语言学做出突出贡献的学者,是带着他对中国语言学发展的深切思索脱离人间的。他去世前一年的春节,胡老师在中国人民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语言学者一年一度的聚餐会上言笑风生,述说自己近来关于语言学发展的思索;11年已往,到场那天聚会会议的年轻学者恐怕早已不记得他说的那些话,但我却很难忘记。他频频提及怎样促进黎锦熙老师全集的出书,提及关于海宁方言志的校对,提及他要修订自己主编的《语言学概论》课本,要我到场,突出汉语,还要加上最范例的汉语与汉字的关系,还提及北京口语语法标题……这些就是胡明扬老师心中的挂念。他带着这些标题去了另一个天下。



王宁老师丨一位满怀责任心的语言学家——纪念胡明扬先生逝世10周年
胡明扬老师



我80年代初回到母校北师大任教,做颖民师的科研助手,跟着老师拜见各位语言学界的先辈师长和同辈先行者。在边疆教语言学和汉语课时,读过很多学者的论著,到这时才有时机逐一谋面讨教。当时学坛复苏,北京语言学会构造了一个语言学的系列讲座,此中有一讲是请颖民师先容黄季刚老师的笔墨训诂学。老师派我带着发言稿去接洽,在张志公老师处见到胡明扬老师。攀谈中胡老师知道我是海宁人,之前海宁和海盐曾合为一县,而我家属的陵园就在海宁和海盐接壤的水北,胡老师便认了我这个“老乡”。当时我正在恶补平常语言学,几部紧张的论著都刚刚读过,对胡老师的名字是不陌生的,但真正见面,这是第一次。以后渐渐接洽多了,我对胡明扬老师的学术也就有了更多的学习和相识。


胡明扬老师从1952年调入中国人民大学从事英语教学工作起,就跟语言教诲与语言学理论研究结下了不解之缘,半个世纪,胡明扬老师在语言学界教书育人、研究应用、主理学会、主持评审、访问讲学、出国交际……他对中国语言学发展的贡献非常全面,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大概说得完的。胡明扬老师在语言学界“摸爬滚打”的半个多世纪,正是中国语言笔墨学走向当代、走向天下的60年;是中国语言笔墨学在改革中崛起,探求自己门路的60年;也是中国语言学渐渐有了自己的流派、自己的理论、自己的队伍的60年。胡明扬老师是这60年中国语言学的见证者,也是这60年中国语言学的推动者,他是走在语言学队伍的前线的。


20世纪的前30年,中国语言学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传统的汉语语言笔墨学的前身是“小学”,“小学”积累的语料以文言为主,缺乏理论通论与总结成熟的方法论,没有语法这一分支。因此,汉语研究走入当代的标志应当是传统“小学”的理论化和当代转型,以及当代语言学门类的完满。汉语语法学的创建,便成为此中最显着的标志。上世纪50年代,是中国语言学向平常语言学索取理论的年代,汉语作为分析型语言,怎样与国外语言学的“语法范畴”理论交换对话,是当时一个紧张的话题。胡明扬老师在叙述了语法情势和语法意义的关系和须要条件之后,针对汉语的特点,提出了“无形形态”这一概念,把语序、语调和重音列入无形形态,使汉语语法可以纳入平常语言学来讨论。[1]之后,他又在海盐通园方言中发现,一连变调群中具有显着的语法意义,由此将汉语语法意义的研究进一步推进。[2]胡明扬老师关于语法意义的研究尚有一个非常紧张的关注点,那就是他对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的分辨和对二者关系的探究。他通过各种征象阐明,同一语法情势原来应当只有一种语法意义,但是由于受语汇身分的影响,是可以产生差别变体的。


上世纪80-90年代,是中国语言学拓宽范畴的时期。胡明扬老师对语言学的关注有了很多新的角度:起首是从社会语言学的角度关注方言研究,这种研究是把共时和历时联合起来举行的。他从语音出发,探究了北京方言的语法和词汇,探究了上海话100年的变革,探究了海盐方言的句式和词汇。当时间,一样平常的汉语方言观察都在总结各个方言同一的语音布局体系,胡明扬老师关注的却是同一方言中由于年龄、性别、家庭环境、文化水平差别而产生的内部门化。他的效果从本体研究到了社会条件的研究,从静态的形貌到了发展的动态表明。其次,胡老师开始关注近代汉语研究,为了甄别近代汉语的语料,他注意了书面语和口语、文言和白话相互排泄的关系,形貌了汉语书面语的复杂环境,对此作出了非常求实和清楚的结论。假如和西方的社会语言学比力,可以看出胡老师在认真发掘中国汗青和当代社会的语言生存给汉语带来的特点。第三,胡老师开始关注对外汉语教学、语言笔墨信息处理处罚、辞书编纂等应用性标题,每一个标题都有新的创见。


王宁老师丨一位满怀责任心的语言学家——纪念胡明扬先生逝世10周年
《北京话初探》,胡明扬老师著
商务印书馆 ,1987年


20-21世纪之交,中国语言研究正在进入自己方法论的探究,走向共时和历时的联合、形貌息争释的同步、布局和意义的同等,这些联合汉语特点的研究,从向平常语言学索取理论到向平常语言学运送理论,这是主流。但盲目西化的暗流也在涌动,用西化代替当代化的倾向在无形泛滥。很多西方语言学流派的方法对汉语明显是削足适履的,却被分别和肴杂地运用到汉语上,西方语言学的模拟和“汉证”以多种情势倾轧传统,乃至连早期驻足汉语、学习西方的探索也给否定了。但是,胡明扬老师却岑寂而理智地分析了半个世纪语法研究继承与鉴戒的互补,看到在汉语进入应用范畴后日渐突现的个性和特点,提出了“兼收并蓄”、“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3]的主张。跨入21世纪,胡明扬老师最令人瞩目的创建是通过对黎锦熙老师《新著国语文法》的再熟悉和再评价,锐敏地提出了“向传统语法回归”的标题。


从这些最扼要的叙述中,我们可以看出胡明扬老师的创新精力。他的创新意识是自觉的。在他的《语言学论文选》自序里,他说:


“从50年代起我就想探求一条研究当代汉语的新路子,但是很难找到,以是只得打外围战,从研究方言、近代汉语、北京话搞起,想从这些范畴的具体研究中找到一条新路子。”


这段话让我们明确,胡明扬老师是想从现实语料中找到汉语的语法情势,并从中总结汉语的语法意义。他费了那么大的工夫去做汉语口语语料的观察,是由于他始终以为,只有从口语的语音毕竟中,才气找到汉语语法意义赖以存留的语法情势。以是他说:


“实在我心中的新路子对谁来说都一点也不新,那就是我一直主张的情势和意义密切联合的路子。”


胡老师的探索毕竟是不是创新?差别的人会有差别的见解,但我以为这是符合“创新”界说的。


王宁老师丨一位满怀责任心的语言学家——纪念胡明扬先生逝世10周年
《胡明扬语言学论文集》,商务印书馆,2011年



语言学是人文科学,人文科学的创新与科技发明是完全差别的,绝对不大概“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假如一种创新的汉语研究到了大多数以汉语为母语的人过细研讨都听不懂的田地,到了理论框架无法容纳汉语语言毕竟的田地,到了越细越阔别汉语多数语料的田地,到了号称“广泛”却与自己的母语相左的田地,“新”则“新”矣,那还能是“真”的吗?


胡明扬老师的书和文永久那么夷易、清新,说得明显白白,这和本日“越难懂越深刻”的时尚是完全差别的。胡明扬老师的创新是从大量毕竟出发,颠末观察而走向理论的,不是从理论推到另一个“理论”而背离毕竟的。要研究哪种语言,先学习那种语言,一句藏语都说不来,用藏语字典去研究汉藏语对比,恐怕很难令人放心。仅仅会几种语言的皮毛就说自己的结论是“广泛的”,也很难让人佩服。胡明扬老师研究口语用的是自己最熟悉的语料——海盐话和北京话,而且仍然去做社会观察。他说:


“我以为没有充足的资料写出来的文章很大概是空头文章,那样的文章我不想写。”


胡明扬老师1944-1948年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英文系毕业并得到学位,主修西洋文学,辅修中文。又做过多年的翻译工作。从事语言教学工作后,先容过很多西方经典的语言学论著。但他对西方的理论方法相识得非常透彻,找到了此中的精华,“食洋而化”之后,用于汉语研究,而不是刻意模拟此中的具体框架和运作步调。他不把眼光放到去证实西方语言学理论的广泛性,而是把眼光放到用汉语的毕竟中总结的理论去丰富平常语言学。胡明扬老师的论著里搬用西方概念很少,但得其精力很多,他是真正在鉴戒,也鉴戒真正的东西。


胡老师在鉴戒前苏联和西方语言学理论的同时,非常恭敬中国的传统,他在《说“打”》[4]一文里引用了那么多古代汉语的资料。他从来不把古今对立起来,也从不把自己寻求新路子创建在菲薄传统、鄙薄自己民族久长汗青的底子上。一门人文科学不管是否故意识,都会从自己的传统起步,踩在前人的肩膀上又去否定前人,发展了前人后反过来标榜前人不如自己,这是不道德的。我们在胡老师的论著里丝毫也看不到这种谬妄的态度。胡老师在对《新著国语文法》的再熟悉和再评价时,非常苏醒地叙述了50-70年代中国语言学大批驳的缘故起因和所向,说得那样透彻,那样实事求是!可以看出,他在对汗青举行反思的时间,对走过的弯路充满痛惜和遗憾,也充满罗致教导引导本日的热情,他是丝毫没有那种用前代的“旧”来陪衬自己的“新”的虚荣心的。


大概正是由于前面所说的那些特点,胡明扬老师的创新让他自己以为“不新”,但是我以为,新,就是在前人的底子上有所推动,每个人所能推动的,不外是一分半分。人文科学的创新不大概完全脱离前人、脱离汗青,“新”中假如完全没有了“旧”,那只能是另一个天下的产物,对这个天下未必有效。


王宁老师丨一位满怀责任心的语言学家——纪念胡明扬先生逝世10周年
胡明扬老师



2008年,为了给“黎锦熙老师诞生120周年龄念会”做勤学术准备,我们请胡老师到北师大一连六周开设“当代中国语法”的系列讲座。准备讲座时,胡老师对我们说明自己的理念说:


“我没有虚荣心,不怕被人说成是‘守旧’,我的讲座是前详后略,中详西略,实(符合现实)详时(时尚时髦)略。被各人忘记的规复影象;被各人忽略的提示注意;被不公道批驳的也要有一点抱打不平。”


开讲后,他从传统语法不绝讲到盘算语法,对每一个语法流派,在全面先容、指出范围之后,重点是具体阐明哪些是英华,值得我们罗致鉴戒;特别是对当前已经很少有人认真对待的中国传统语法和教学语法,先容得更为过细,分析得更为透彻。讲座以后,我对胡明扬老师的学术理念和治学态度有两点更加深了印象:第一点是他各取所长的公允态度。听讲座时,我不绝想起《老子》的两句话:“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敷;人之道则否则,损不敷以奉有余”。这固然说的是社会资源的分配,但对学术的评价和弃取也是云云。我在6次讲座竣事时发表感想说:“胡老师,您在行天之道。”实在,我内心想,他在先容各个流派以供语言学研究者吸取时,并不是损有余来补不敷,而是做到了充实弘扬有余来补后学者的不敷,让前人研究效果的英华,都成为后人研究的滋养。没有学术客观的态度和对各种流派深入的明确,这一点是很难做到的。第二点是他求真求准的学术品味。那次的讲座在北师大艺术楼的大门路课堂举行,不止是中文系师生,外文系、哲学系和盘算机科学专业的一百多人来听课,我和古汉语的年轻老师也次次不落。他依附古今汉语和极为熟练的英语,阐释标题深入浅出而能鞭辟入里。听完胡老师的讲座,门生们险些众口一声:“真的懂了!”这是对高端讲座很少有的评价。要知道,不少的语法文章和有一些语法讲座被门生们评价为“越听越玄”“弯弯绕”,先容语言学流派特别是西方语言学流派,纵然是底子理论,也是很难懂的。唯有丰富范例的语言毕竟和清楚准确的表达水平,能得到一个“懂”的评价。在以不懂为“深刻”的现期间,一个“懂”字,是有令媛重的。


2009年在杭州开会,胡老师要我伴随他到我的故乡海宁去。胡老师是海盐人,海宁硖石镇是他青少年期间生存多年的地方。他说,看到过有人写的《海宁方言志》,不光与他的影象差别,而且记音也有很多错误,他要去阐明环境,让他们不要把错误的东西写进地方志里。海宁是个小地方,没有大学,市长向导宣传部、文联和文史馆共同接待胡老师。第二天,当我从家里到宾馆去时,他已经在和六七位年过七旬又没有出过海宁的老人座谈核实质料了。在返来的火车上,胡老师挑出100多个词,放到句子里,问我用海宁话怎么说。我说:“我的海宁话是跟着父亲学说的,父亲从故乡出来到上海上学,在山东、四川修路,转至武汉、贵阳工作,他的海宁话尚有什么准头;我在故乡仅仅是小住,语言的语感来自父亲,更是南腔北调,已经毫无代价了。”可胡老师说:“我就是想知道一种方言与其他方言在个人身上层层打仗其他方言后,可以变异到什么水平;也想弄明确他们原来写的《海宁方言》是记音的错误还是语言的变迁。”回北京后,又是他认真校对了《海宁方言志》。我领会到,胡老师对现实的语言标题不绝在关注,他办理标题的风俗是驻足语言征象,针对现实质料,从提出标题,思索标题,到寻求答案。对他来说,是风俗,是爱好,更是责任。孔子曾经感慨:“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这句话常常被今人误解。胡明扬老师的语言学研究对这两句话做了很好的解释:“为己”,是出于己心,迫于己任;“为人”,是做给人看,媚世媚俗。


2004年,胡明扬老师80岁寿诞的时间,我说过:


“我钦敬胡明扬老师半个多世纪对中国语言学作出的贡献,盼望也信赖胡明扬老师在将来的日子里会对中国语言学有更大的贡献,特别是盼望更多的人明确他创新的意义和代价。中国语言学又面临着继承与鉴戒的决定,面临国外语言学的锋利挑衅乃至寻衅,我自己,要好勤学习胡明扬老师和其他很多先行者合乎人文科学规律的创新,并祝胡明扬老师康健长寿。”


没有想到,不到10年的时间,忽然之间,胡老师就带着正在思索的标题走了,给我们留下了一位满怀责任心的语言学家临终的挂念和遗憾。


现在,又是10年已往了,胡明扬老师和诸位先辈师长们的挂念和遗憾可以放下了吗?中国语言学研究的航船拨正船头了吗?我们的底子教诲真正引导青少年具有对故国语言笔墨的明确、热爱和充满自大了吗?汉语汉字这种与印欧语言完全差别的语言笔墨被天下相识和承认了吗?很多锋利又急迫的标题,我们是不能不答复的。



2021年7月20日 改定





向上滑动检察解释


[1] 《语法情势和语法意义》(《中国语文》1958年3月号)



[2] 《海盐通园方言中变调群的语法意义》(《中国语文》1959年8月号)



[3] 《当代汉语语法的开创性著作——新著国语文法的再熟悉和再评价》(《语言科学》创刊号)



[4] 胡明扬《语言学论文选》314页









作者简介
王宁老师丨一位满怀责任心的语言学家——纪念胡明扬先生逝世10周年


王宁,1936年生,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资深教授,北师大章太炎黄侃学术研究中心主任,章黄之学在当代中国的紧张传人。




特别鸣谢
敦和基金会



王宁老师丨一位满怀责任心的语言学家——纪念胡明扬先生逝世10周年
章黄国学
有深度的大众国学

风意见意义的芳华国学
有继承的期间国学
北京师范大学章太炎黄侃学术研究中心

北京师范大学汉字研究与当代应用实验室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古代汉语研究所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古代文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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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主编:孟琢  谢琰  董京尘
责任编辑: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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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http://mp.weixin.qq.com/s?src=11&timestamp=1626922811&ver=3205&signature=SC30ViPqn*wpyr3Ptzy7aWnxBhBUy1ixfIIzPSDmVDnWGRf5dmOrc3mSh3RgBhbjl7yAbWRP2yEvFBol2yG-sXNzFY-xniF-*j-Q2U*VZBPRXd0eyKkdKpivjZbv9PwX&new=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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